我后悔没留住你

       她这个“狗崽子”突然意识到“掉队”的后果,便拼命拉着两个“黑帮子弟”冲进了火海,以18岁的年华填写了“团员登记表”----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我又来到阔别多年的草原,来到野草丛生的烈士陵园.眼泪中,我终于寻到因风雨剥蚀而日渐斑驳的那两行字:力丁烈士,女,蒙古族,18岁,生前任4连2排3班长.
         我的战友力丁很漂亮,大家都说她是“安琪儿”.她曾两次被部队文工团相中,最终却因父母系“走私派”饿而告吹.她写了血书才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收下的.作为“可教育好的子女”的她,需要比别人多付出两三倍的汗水去接受“再教育”.为了入团,她甚至累得吐血都不肯上卫生队,
          1972年“五四”青年节,连队放假一天.力丁要来团部和我们几个从幼儿园一起长大的同学相聚,别提有多高兴了,她哼着歌连蹦带跳地上了路.5月的草原和力丁一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.突然,力丁发现前方有一个蠕动的黑点.她赶紧跑过去,但见一匹沾满血污的小马驹,不住地抽搐着,几次想站起来有重重地摔在草滩上.那母马想必是产后寻水不知去向,更糟糕的是,那马倌不知跑哪儿喝酒去了!力丁一阵心酸,忙掏出手绢给小马驹擦干血污,然后抱着它向远处的蒙古包走去.
         那天,我们早已备好吃的喝的,单等这位姗姗来迟的“安琪儿”.当力丁两眼红肿地站在我们面前时,大家都愣住了.原来,她面对小马驹的遭遇触景生情,想起父母被关在“牛棚”里,不知何时才能“解放”,自己竟成了荒原上孤独的“小马驹”了.我只好鼓励她提起精神头,强拉着她下连队去学骑马.下午,她执意要走,我怎么也留不住,只好骑马把她送到团部,她又步行20里路赶回连队,当晚发起了高烧.5月5日,当我听到4连有69名知青为扑灭草原大火而葬身火海时,我便为她揪心.5月6日,当我从遇难者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时,我好悔好悔啊,当初,我要是硬把她留下呢……
         “同志们,党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,火光就是命令,火场就是战场!”5月5日,当大火像海上的龙卷风,以每秒四五十米的速度扑来时,连长在队伍前青筋直暴地吼着.于是带病的力丁迎着火海冲了上去.好热呀,热的透不过气来.后来,她实在跑不动了,留在队伍的后边.突然,她这个“狗崽子”意识到“掉队”的严重性,于是拉起另外两个“黑帮子弟”呼喊着扑进火海.她用年轻的生命,填写了那份“团员登记表”.
         5月6日,下起了雨.一场草原罕见的大雨啊!活下来的知青都说,天公不长眼,要是把雨下在5月5日该有多好!我说,这那里是雨,分明是10万内蒙古知青的眼泪啊!69条生命,最小的才17岁,最大的也不过24岁啊!风掠过,我仿佛又听到力丁的倾诉:“太寂寞了,没有书籍,没有音乐,没有爱情…” 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    金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