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1月13日,我15岁满已经23天,出发到延安地区的延川县插队。这批本来没有我们65级的事,但是名额不满,工宣队就把出身不好的65级少数人顶了上去。当时我是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,就被“光荣”了一把,跟着64级的孙立哲去了关庄(公社所在地)。立哲不知有何恶习,被同班的女生“放逐”了。他找了初643班(关家庄)的男生,史铁生“见义勇为”,请立哲到“入伙”,无意间就把我“剩”下了。 关家庄大队全体男知青,前排左起:姚元、李子壮、张效德、史铁生。后排左起:钟兴华、李金路、孙立哲、曹博、陈绳祖、徐劳力。
我们到延安,第一头疼的事情是砍柴,五个大小伙子还不如一个12岁的男娃砍得多(经烧),让村里婆姨嘲笑了一顿,很受伤。后来,曹博砍柴从崖上落下,安全问题就变得相当严重了。当然,知青有点钱,可以烧煤,但引火则非硬柴不可,肯定要另想办法。 后来,史铁生把这件事写进小说,弄得不时有人来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,我当“仁”不让,还绝不检讨。2011年回庄,我特意到那个庙去看了一下,想把铁生的像(见下图)放在那里。但那个庙已经破败不堪,只剩下两个土窟窿,于是作罢。只有那棵受过我伤害的树,在庙顶愈发壮大,载瘿藏瘤,拳曲臃肿,熊彪顾盼,郁郁葱葱。
铁生的喂牛生涯是他插队时最得意的篇章。因此他那篇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”成为知青文学的经典,获得了全国短篇小说奖。他从牛和老汉的身上,读了人性,读了历史,也读了自己。而小说中的情节和感悟,他那时就在笔记中勾勒过。我今天所能作的,就是把他不慎遗漏的事情叙述如下: 史铁生当牛倌时的照片 铁生69年冬天回京,后来送父母和妹妹史岚下放到云南,所以,70年回村就晚了些。大约比我们晚了十几天。在他回京期间,队里就找了个老汉(我们窑东)替他喂牛,反正冬天没活,喂得好不好也不要紧。不料,就在这个冬季,关家庄闹“鬼”了!
冬闲是打窑洞的“黄金”季节。庄里三个“壮丁”王世有、阎凤祥、李凤鸣打土窑,结果窑塌了,王世有和阎凤祥被压在里面“甍”了。李凤鸣因正在往窑外运土,得以幸免。阎凤祥和李凤鸣是亲兄弟,关家庄四队的。【铁生曹博和我都是四队的。女生有陈小敏、杨志、杨柳青】我们回村以后,村庄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,先是薛国发说在“克桶”上看见阎凤祥了,继而许有才(王世有之兄)又说在他住的拐沟里看见弟弟的一个背影。一到晚上,无人敢出窑洞。我们自然斥之为迷信,但老百姓可不这样认为,因为按陕北的风俗来说,壮年因事故死亡属于暴毙(夭),是冤魂不散的,必然要寻仇带人。如果60岁之上老死病死,阳气已散,是白喜,魂魄是可以安住坟中的。 就在史铁生回来前,顶替他喂牛的老汉因病去世了,这位“窑”东弥留之际,高烧呓语,说:王世有和阎凤祥到窑里来要水喝,临走阎说:咱们把这个老汉引上吧,王世有说:这老汉又没得罪你,引他做什么!两人离窑而去。第二日老人就吓病了,三日后即撒手人寰。那窑就成了不详之地。史铁生回来,不明就理,队里即让他“顶上”。 俗话说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同喂牛的俩老汉,把种种告知铁生,使他在晚上平添了几分忐忑。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,一天半夜无月(书中一句“马无夜草不肥”,铁生搬到牛身上了,其实牛反刍,喂不喂关系不大),铁生提着马灯去草棚揽草,马灯晃得幅度有多大,人的影子就有多诡异,当他把马灯挂在棚外(怕失火),俯下身去揽草之时,突然就摸到了一条人腿!他后窜数步,大喝一声“谁!”,大约那个声音太大且怪(他说,根本不像人叫的声音),前庄的狗顿时齐吠不已,只见草堆里爬出一个人来,铁生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位到庄里要饭的“大爷”在此睡觉,当时就一脚踢去……这件事,是我发现铁生第二天走路不太对劲时,他和我说的。最后他还总结道:看来人不能起恶念,我踢他,不知怎么把自己的脚崴了! 铁生牛喂的不错,看书时间有保证,挣得还是旱涝保收的工分,更免去了日晒雨淋之苦。队干部便认为喂牛是充分发挥知青特长的有效措施。所以,当71年铁生探亲未归时,就让我顶替他喂牛。铁生曾告诉我,关键在分料(黑豆)公平,两个老汉因怕对方坑自己,所以让知青(第三方)分,认为这样才可以保证公平。我拿到量器——升子就发现了问题,因为升子是一个梯状体,半升或四合(音“格”)就很难界定。问遍了最有学问的知青,包括陈小悦,没问出个所以然,后来还是在一本当时的数学手册上才找到了体积计算公式。但仍然无法确定这种底小口大的东西应该在多少厘米处标刻度。看来好人做不成了,我就干脆做“坏人”,给他们分料手掌平平,给自己队则手掌隆起,到 “盘点”之时常常 “透支”,害得两个老汉互相怀疑——就是不怀疑我“中饱牛胃”。 冬天到干校向父亲请教这个“刻度难题”,父亲说:何必计算!只要把升子盛满水,置倒于另一容器,称其重,再取水其半,复倒回升子,在水平面处划一道,不就解决了?! 书生喂牛先翻书,当我知道了“草膘料劲水精神”的七字诀,就向大队领导建议,给牛料中加盐。领导为难的说,我们也知道加盐,但大队没钱,要不然你先垫上,秋后还你?当时插队已经进入第三年,我当然不会再干这种“傻事”,因为还钱的说法在陕北就如同放屁,根本不可能。(现在我更明白了,按会计规范,这笔钱根本没法下账,因为无此科目)既然好人难做,后来我只给我们队的牛吃盐,盐是从知青灶上拿的,我们队的牛自然精神抖擞。 铁生回庄以后,我把岗位还给他,并详细介绍了在他离岗时所有犍牛生牛的表现,还把从两个老汉嘴里套出的关家庄“知名人氏”的事迹“学”给他听,后来就被他写进小说了。 |